在钱谷融先生身边的日子

2017-12-07 网络 佚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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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 钱谷融先生于2017年9月28日仙逝。仙逝之日,也是他的生日。享年99岁。中国最后一个具佛缘的儒学大师、文学大师,从此成为绝响。我于1996年整整一年,在上海追随钱先生做“访问学者”。之后,写过一些有

钱谷融先生于2017年9月28日仙逝。仙逝之日,也是他的生日。享年99岁。中国最后一个具佛缘的儒学大师、文学大师,从此成为绝响。

我于1996年整整一年,在上海追随钱先生做“访问学者”。之后,写过一些有关他的文章,还出版过一本小书《我与钱谷融先生》。近日正在写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,刚刚写完钱先生的两篇。噩耗忽来,只好将两章合併,存我一段美好生活的记忆。

当代中国人道主义的大师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钱谷融先生。钱先生1950年代首倡“文学是人学”,现在已成为世界文坛公认的文学原理。钱先生来云南讲学,我执弟子礼,拜在他老人家门下。彼此约定:一旦时机成熟,就以“访问学者”的名份,去跟钱先生读书一年。

1996年开春,我顶住强大的压力,置一切于不顾,到上海来了。

到达当晚,正是星期六的晚上。宿舍管理员回家去了。我经人介绍,到防空洞改成的学生招待所住了两宿。

第二天一早,绕丽娃湖一周:学校好大哟!有餐厅七、八个,书店五、六家。湖岸载满了垂柳,杨柳依依。还有不大的银杏树,金黄色的、小扇子似的树叶,挂满一树。我决定先到钱先生住处报道,顺便把带来的土特产送去。

钱先生住在华东师大二村,从师大后门出去,走几步路就到了。

这是一幢古旧的小楼,人走上去,楼梯“嘎嘎”响,地板“吱吱”叫,全部木结构。很像云南上世纪五十年代初、中期建成的公社楼、供销社楼。

钱先生住二楼。我敲门,钱先生亲自来开。见是我,高兴地说:你终于来了!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!

我鞠躬。正想脱鞋子,钱先生说:不用脱。进来吧!

进去将土特产交出,我解释说:进了一个政治学习班,来迟到了。请先生原谅。

钱先生连声说:来了就好。来了就好。

住定之后,我第二次去钱先生家。

敲门,仍然是钱先生来开。

这次,钱先生不耐烦了:以后来,推门进来就是了,不用敲。我这里是门虽设而常开,不插销的。

我唯唯。之后再去,果然不再敲门,排挞直入。

每次去,钱先生都选最好的龙井茶泡给我喝。钱先生一辈子不抽烟,不喝酒,只好茶。家里除了小山似的书籍外,摆了整整一柜子茶叶。

我不领情,公开宣称:龙井不要泡了,味道太淡。

钱先生有些疑惑:这是最好的龙井茶啊!

我说:最好的也不要。我来自滇边,口重。先生就给我泡云南大叶子茶吧!

再一次去,钱先生书房里坐了一屋子人。询问之下才知道,这都是他老人家的博士研究生,有中国的、日本的、韩国的。每星期一次,到钱先生这里来上课。上课不是先生讲,而是博士生们轮流讲,然后展开讨论。

研究生散后,我向先生提要求:以后,我也来上课。

钱先生说:可以的。可以的。

从此,我就跟研究生一起听课。有时也讲课,讲云南文化、神秘文化、鬼文化。

一年访学将了,钱先生清了一大堆民俗学、人类文化学的书,送给我。说是他无用,我有用。因为一年来,我交去的论文,全是这方面的。又给我写了一份评价很高的结业鉴定:马旷源勤于读书,涉猎甚广,于民俗文化问题研究尤多,已出版多种专著。来此一年,充分利用此间所提供的种种方便条件,在过去已有的基础,编定和写成了两种加起来四十万字之巨的著作,成绩甚是可观。平日常和我的在读博士生一起听课,共同讨论,颇收相互启发、相互切磋之效,对我的教学工作,也有很大助益。

我回云南以后,钱先生常有信来。信函以勉励为主:“你聪明散淡,应该可以活得潇洒些;但你的文人习气太重,又难免不合时宜。你的一生,将永远在这两种境地之间徘徊。”“中国人不但尚同,而且憎高忌尖…只要你自己认为当做,做了自己能心安,我决不会反对,必然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
当我露出怯意、劣点时,则严加训斥:“任何时候,任何场合,只要能保持书生本色,那么,偶然涉足官场也无所谓。一切都可处之泰然,不必过于认真。…我发觉你貌似冲淡,而内热未尽,这是你烦恼的根源。虽由年事尚轻,亦缘修养未到。只有真正做个散淡人,才能还你自由身。”

这些深刻的教诲,对我既是灭火剂,也是清凉药,受益匪浅。以至我在文章中不止一次提到:我把钱先生视为自己精神上的父亲。

20年后,我重返上海。

飞机停靠,才中午11点多钟。进至南京路住下,已到了下午4点钟。上海天亮得早,黑的也早,已经暮色四合。

我打电话给钱先生,要去他家吃晚饭。

钱先生说:欢迎啊!

打的过去,到达华东师大二村,已经是晚上7点多钟了。

二村经过几次装修,竟然找不到钱先生的住宅。夜色中,我有几分惶急。

蓦的,有清亮的语声响起,渐升渐高,渐喊渐大:马旷源—马旷源啊———细听,原来是钱先生在喊。

我急忙循声奔过去。见到钱先生时,终于抑制不住激动之情,扑上去,一把将钱先生紧紧抱住。钱先生“哈哈,哈哈”了一阵,问我:有多久没有来了?我将右手巴掌连翻了四番:20年了,整整20年了!

钱先生又打“哈哈”。然后说:先去餐厅吃饭。

我一本正经:饭,肯定是要吃的。但是酒呢?没有酒啊!你答应过,要请我喝的!

钱先生以掌击额:老了。昏了。忘记了。快,跟我回家去拿!

进了钱先生的储藏室,我七翻八翻,翻出一瓶30年的茅台酒来:就是它了!

到餐厅坐下,我忙着和钱先生讲话。带去的学生、某大专学校的副校长,趁机猛喝茅台酒,喝完一杯,又倒一杯。我发现以后,大喝一声:这是钱先生送给我喝的,又不是送给你喝的。你自觉点!

副校长尴尬地放下酒杯,向钱先生倾诉:祖师爷,您老说说,马老师太不给面子了。

钱先生“哈哈”大笑:喝!尽情喝!放开喝!不够再回家去拿。

钱先生仙逝以后,有弟子写文章说:钱先生活着是一个传奇,死后是一个传说。我改动一个字:钱先生活着是一堆传奇,死后是一堆传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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